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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流徒》
衡州以北第三驿,西墙自门框而起,无名无姓,惟刻数字。驿卒前后更易七任,最早一道刻痕已被檐雨侵蚀,色近铁锈。老驿卒以指抚痕曰:“三百零二,元和四年过去的。”新役执灯照壁,见墙角微字,如虫行土裂,因问:“这些数字,可还有人在世?”老驿卒拂去蛛网曰:“生死不系于簿,在道册。”
大历十年霜降,京师吏部清吏司主事陈观忽得一函。无封泥,无印信,素纸对折,止三行字:奉流遣令,限三日离京,赴黔中道。陈观凝视“流遣”二字良久。此非流放,非贬谪——二者皆须列罪,而此不然。掌灯时,陈观尽焚旧牍,火焰吞噬“可疑”“不安”“未显其诚”等语,其妻立于门侧,问曰:“几时可归?”陈观以最后一纸压火,曰:“待道册除名。”
流徒之符,以薄铁为之,广仅二指,寒若秋霜,正面凸刻“三百零二”,背面素平如鉴。发符小吏低首诫曰:“不得污损,不得遮掩,不得离身三尺。沿途驿站验符记册,失符者,以逃论。”陈观问曰:“论何罪?”小吏抬眼曰:“流徒不论罪,只论程。”
陈观离京七日,至洛阳龙门驿,始见《流途记》。黄麻纸钉成厚册,置于驿丞案侧,随手翻读,其文曰:“二百九十一:三月十七日至,十八晨离,色青白,咳不止。”“二百九十三:同日至,左足跛,自言无碍。”“二百九十四:......”不记所从来,不记所往去,数字之后,惟列行状,如记途中牲畜。驿丞指空页曰:“汝亦当记。见何人,闻何事,心中所思,不必书,但记其行。”是夜,陈观记曰:“三百零一:同行半日,不言不语,申时岔路分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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